「我並沒有那種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唱歌的心情。」
銀杏BOYZ・峯田和伸談《ねえみんな大好きだよ》、現場演出,以及音樂該如何自由地被聆聽
「我並沒有那種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唱歌的心情。我就是這樣的人。」
這是銀杏BOYZ主唱峯田和伸在 2020 年 8 月 12 日無觀眾配信演出《銀杏BOYZ スマホライブ2020》中說出的話。對一個總是用盡全身力氣、幾乎像把自己整個人絞碎般投入歌唱的人來說,這樣冷靜而平穩的一句話,反而顯得格外動人。
正因為他不勉強自己,所以也從不把任何意志強加在聽眾身上。他不會要求別人一定要怎麼理解音樂,也不會要求誰必須以某種方式接住它;他只是把音樂交出去,讓每個人自由地去聽、去感受、去擁有。
這場原本圍繞著睽違約六年半的新專輯《ねえみんな大好きだよ》的訪談,最後很自然地延伸成一場關於「音樂該如何被自由地接近」的談話。正因為音樂裡總是存在著意想不到的相遇,人們才會感到興奮;也正因為那些出乎意料的瞬間,音樂才會變成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回憶。銀杏BOYZ早已成為許多人生命中某段回憶的背景,而這張專輯,大概也會以同樣的方式,走進不同人的人生裡。
希望你也能從這篇訪談中,感受到峯田和伸那種始終不變的、人味十足而又溫暖的語氣。
關於那場「手機直播」
一開始,訪談先談到了 2020 年 8 月 12 日於澀谷 La.mama 舉辦的無觀眾配信演出《銀杏BOYZ スマホライブ2020》。
談起當時的狀況,峯田說,那陣子自己其實什麼都沒做。後來有人來提活動,他對「配信演出」這件事原本一直是保持距離的,因此也一直在想,如果真的要做,到底該怎麼做,才能呈現出屬於銀杏BOYZ的那種空氣感。
既然現場沒有觀眾,乾脆就反過來利用這件事,做一些平常做不到的事情。於是他想到,也許音質差一點、畫質髒一點,反而沒關係。
在那個時候,配信演出其實已經越來越普遍,聲音和影像品質也都越做越精緻;而銀杏BOYZ卻反其道而行,只用兩支手機拍攝。這樣的做法,反而顯得非常新鮮。
峯田說,其實一支手機也能拍,但兩支的話至少能切換畫面,可以拍到遠景,也能拍到團員。他想到的是,小時候自己看過的那些喜歡的樂團現場影像——畫質明明很差,卻也正因為模糊、粗糙,反而更讓人想用力去看;聲音雖然爆掉了,卻也更像真正的 live。那種不完美,反而構成了現場感。
因此,雖然前面做了很多討論和準備,但真正開始之後,感覺其實和平常沒有太大的不同。對他來說,那依然是一場和平常一樣的演出。
「我並沒有那種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唱歌的心情」
訪談者提到,在那場演出的尾聲,峯田說出「我並沒有那種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唱歌的心情。我就是這樣的人」這句話,讓人印象非常深刻。因為在那樣的時代裡,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時時刻刻拼盡全力、強迫自己振作,所以他那種平靜、沒有壓迫感的姿態,反而讓人覺得安心。
峯田則回應說,他並不認為音樂是某種「絕對不能失去的東西」,也不覺得自己一定非得透過作品去傳達什麼不可。當然,那樣的表達方式也很好,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想法,他希望的是,每一種活動方式都能被尊重。
他坦白地說,自己真正想做的,其實還是有觀眾在場的 live,像平常那樣和大家一起完成一場演出。只是眼前的現實讓這件事做不到。而且,也一定有許多比起「做不做配信」,是連配信本身都無法進行的人。這樣的回答,也讓人更加感受到,他確實理解那些「明明想做,卻做不到」的人心裡的無力。
2020 年,是什麼都做不到的一年
當被問到在疫情期間都做些什麼時,峯田說,自己基本上就是發呆。
現在回頭看,2020 年對他而言真的是「什麼都沒有發生」的一年,或者更精確地說,是一個「什麼都做不到」的一年。
他提到,在上一張專輯《光のなかに立っていてね》以及 live remix 專輯《BEACH》的錄音過程中,也曾經歷過一段完全卡住、寸步難行的時期。從第一張專輯到那張作品,整整隔了九年。那段什麼都做不到的狀態,如今回想起來,和 2020 年的心境有點相似——想動,卻動不了。
只不過,那時候的困境只是發生在自己身上;而這一次,卻是整個世界都一起陷進去。
他說,自己並沒有積極去想「現在還能做什麼」。因為想了也不會立刻有答案,也改變不了什麼。那段時間,他就是一邊想著「再過一陣子,應該就能繼續錄音吧」,一邊吃飯、睡覺、看電影。
不過,新專輯其實當時已經進入最後階段,只剩下兩首歌還沒完成。其中一首是電子編曲作品,需要和 UCARY VALENTINE 來回交換資料,所以那部分仍有持續進行。他一直想著,希望專輯能早一點完成。因為一定有想聽音樂的人,也一定有想聽銀杏BOYZ的人;但同時,也一定有連音樂都聽不下去的人。
即便如此,他還是想把這張作品留在那個時期裡發表。
從九年一張,到六年半後的新專輯
這次的新專輯距離前作約六年半,而前一張則是睽違九年才誕生。被問到那段漫長的創作期是否會讓自己焦急時,峯田的回答很誠實。
他說,上一張專輯在製作時,其實根本沒有去想「完成之後會怎麼樣」。做完之後樂團會不會就此結束,還是會繼續下去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所以那時候的心情,比起「趕快做完」,更像是「不管花幾年,都一定要把它做完」。
當然,他也承認,這其中多少有些自己的鬆懈和放任。他並不認為花九年做一張專輯是什麼值得合理化的事,因為這的確不是常見的製作方式。
訪談者形容,那樣的創作狀態很像陶藝家,不斷捏塑、不斷打碎,怎麼樣都不滿意。峯田聽了之後笑著說,上一張專輯的確有點像那樣——做了、毀掉、再重來。
但他也說,這一次,那種狀態似乎已經慢慢消失了。
〈生きたい〉與專輯的主軸
峯田提到,2016 年發表的單曲〈生きたい〉長達 15 分鐘,在完成那首歌之後,他心裡其實有種被清理乾淨的感覺。那首歌也是這次專輯裡最早錄好的作品,因此他很早就隱約覺得,這首歌會成為整張專輯的主軸之一。
在那個階段,整張專輯的大致輪廓其實已經浮現。而當第四首〈アーメン・ザーメン・メリーチェイン〉完成時,他第一次產生了明確的手感——「啊,這樣就可以出專輯了。」
訪談者提到,那首歌曾在前年英國的活動演出中表演過。峯田則說,那時其實只完成了結構和兩句歌詞,真正完成是在 live 之前。不過,也就是在那個瞬間,他意識到這張專輯的「第四棒」出現了。核心出來了,整張作品也終於站穩了。
他想做的,是屬於這個時代的 anthem
峯田進一步解釋,自己這次是有意識地想做出一首 anthem。
他提到自己在十八、十九歲時寫下〈BABY BABY〉。那時的他沒有戀愛經驗,也沒有女朋友,所以歌詞其實很青澀,甚至有點笨拙。但即使如此,那首歌裡卻有某種強度——那是一種「正因為還不知道,所以才擁有的力量」。
如今的他,反而再也寫不出那樣的歌了。可是即便到了 2020 年,他仍然想創造出一首像〈BABY BABY〉那樣,能夠真正被人接住、被人一起唱、被人認領的音樂。
談到自己心中的 anthem 是什麼樣子時,他提起曾經在英國和 The Libertines 同台演出的經驗。那次他站在觀眾席看 The Libertines 的現場,卻發現周圍觀眾的歌聲和呼喊聲大到幾乎蓋過樂團本身的演奏。那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,原來一首歌雖然是音樂人寫出來的,可一旦到了現場,它就可能變成每一個觀眾自己的東西。
那樣的震動感讓他意識到,真正有力量的歌,並不只存在於創作者身上,而是會被聽眾奪過去,變成「我們的歌」。
因此在錄音時,他也特別去想節奏——不能太快,要讓人能唱得上去。雖然表面上和當年的〈BABY BABY〉不一樣,但從心情上來說,那種想寫出能被大家一起唱的歌的衝動,其實從來沒有改變。
比起上一張,他覺得自己「在裡面畫了更多畫」
如果要說這次和上一張專輯最大的不同,峯田說,上一張比較像是先把整體的框架做出來,再在中間完成一幅畫;而這一次,他感覺自己能在那個框架裡畫進更多東西。
換句話說,不只是外型成形了,而是內容本身也變得更飽滿、更密實。甚至讓他覺得,也許下一張專輯還能再往前走一步。
不過他也補充,自己整體上其實並沒有發生什麼劇烈的改變。真要說差別,大概只是這次專輯裡的歌,還沒有真正和現場觀眾一起共享過。如果有一天能在 live 裡和大家一起經歷這些歌,或許下一張專輯的輪廓也會因此變得更清楚。
理想中的專輯,是一間什麼都有的房間
談到下一張作品時,峯田說,自己也還不知道它會長成什麼樣子。不過,有一件事是確定的——他想把它做得更「pop」。
但他口中的「pop」,並不是「容易懂」的意思。對他而言,真正的 pop 應該是:裡面有很多不同的元素,卻不會排斥任何人,而是能把所有東西都肯定地包進來。
他形容,自己的房間裡放著各式各樣的唱片,有龐克,也有爵士,還有很多無法單純分類的東西。而他的理想,就是做出一張像自己房間那樣的專輯。
那會是一張什麼都能存在的作品。
他也談到,現在的串流時代讓人產生一種錯覺,好像音樂是無限供應、永遠都聽不完的;但實際上,一個人能夠真正遇見音樂、認真和音樂相處的時間,其實非常有限。
他開始會去想,自己這輩子還剩下多少時間能夠用來聽音樂。從十幾歲到現在,他一直都在聽歌。剛開始的時候,這個也喜歡、那個也喜歡,喜歡的東西太多,反而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。可是過了二十多年之後,他終於漸漸明白,什麼東西會真正勾住自己,那些東西就是自己的喜好。
所以,他也開始希望,自己能把那些真正讓自己感動的音樂,做成同樣也能讓別人感動的作品。
YouTube 推給你的,和唱片行裡偶然遇見的不一樣
談到如今的聆聽方式,峯田說,他會刻意去買唱片。
因為對他而言,YouTube 的相關推薦和唱片行裡偶然相遇的經驗,是完全不一樣的。唱片行裡有一種「不期而遇」的魅力,你會遇到自己原本根本不會主動搜尋的東西;但如果只是一直被平台推播著聽下去,那最後很可能就只是停留在被動接受。
他擔心,如果這種被動需求越來越膨脹,總有一天,我們會進入一個「反而聽不到自己真正想聽的歌」的時代。
甚至,他半開玩笑地說,也許在不久的未來,AI 會根據你的身體狀況、情緒狀態,直接指定你今天該聽什麼歌,而人們就只是照著那個指令去聽。當然,那並不是絕對不好,但如果最後只剩下這種方式,那就太單一了。
音樂一旦被接住,就不再只是創作者的東西
談到「主動選擇」和「被動接收」的差別時,峯田說起一段很深刻的經驗。
前陣子,一位 GOING STEADY 時代曾一起演出的樂團成員過世了,他去參加了對方的葬禮。當棺木即將蓋上、釘上釘子,準備送往火葬場時,那位逝者的伴侶始終不肯離開,靠在棺木旁邊,對著他的耳邊不停說話。
而當時葬儀場裡播放的,是小澤健二的專輯《LIFE》。其中〈ラブリー〉響起時,現場每個人都忍不住微微笑了。那一刻非常不可思議——因為人雖然已經不在了,可只要那首歌一響起,大家就又能立刻想起他。
後來,當那位伴侶終於離開棺木,大家準備前往火葬場時,現場播放的又是〈今夜はブギー・バック〉。那樣的情景,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。
峯田說,這件事讓他再次感受到,音樂的力量真的非常驚人。並不是說在什麼場合就該放「適合那個場合」的歌,而是當某首歌和某個人的人生經驗真正連在一起之後,它就會在完全出乎意料的地方產生意義。
創作者不可能事先預設那一切。小澤健二自己,大概也不會想到自己的歌有一天會在葬儀場響起。可是,一旦音樂被別人接住,它就不再只屬於創作者,而會在別人的生命裡長出新的用途、新的情感和新的記憶。
對峯田來說,音樂就像一本日記。看著自己的唱片架,就會想起哪張唱片是誰送的、是在哪段歲月裡聽到的。那些東西早就不只是作品本身,而是某段關係、某個人、某一刻的記憶。
所以,最理想的狀態就是——想聽的人,能夠在想聽的地方、想聽的時候,去聽自己想聽的音樂。不是因為大家都在聽,所以自己也非聽不可。
至於如果有一天輪到自己離開了,希望葬禮上放什麼歌?他笑著說,大概會想放 Ramones 吧。
「請大家隨心所欲地疼愛它吧」
訪談最後,話題回到「有沒有什麼話想對聽眾說」。
峯田說,這種問題其實一直都讓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到最後,他能想到的大概只有一句話
——「請大家隨心所欲地疼愛它吧。」
他說,自己把這些歌一首一首地養大,接下來就像是把女兒嫁出去一樣,只能說一句:「我們家的孩子,就拜託你們了。」
雖然他也笑說,自己沒結過婚,根本不知道當父親是什麼感覺。但在他看來,歌確實就像自己的孩子;而更奇妙的是,當觀眾把歌接過去,說出「這首歌是我的」的時候,那反過來也像是歌曲透過那些人,對創作者說了一句「謝謝」或「我很喜歡你」。
他甚至形容,live 其實有點像婚禮上女兒對父母讀信的那個瞬間——一開始大家還笑著聽,結果不知不覺就拿起手帕哭了起來。雖然那也是個很折磨人的場合,但也正因如此,才讓人覺得那是真實的、動人的。
而那份真實,也許正是 live 最厲害的地方。
採訪/撰文:鈴木淳史
攝影:森好弘

銀杏BOYZ時隔6年半推出全新專輯《ねえみんな大好きだよ》——如果能把自己感動的音樂,也作為讓大家感動的音樂傳達出去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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